除夕的狗

當然“小灰”“小白”之類的名字也會提出來。妹妹想到她家以前的狗了,叫西虎,於是提議這狗就叫西虎吧。

我竟無法理解小的時候是怎樣的一種心情了,每逢舊曆年總是格外興奮,又不像一般人家還有壓歲錢,是分文沒有的,就算偶爾有了,也總不能自己支配,是被父母代管了。這樣說彷彿是鑽進了錢眼裡,可是雖然是小朋友,也有想要花錢的時候,例如買點小電動車之類的玩具,問母親要,自然是不肯給買的,這個時候就想著有壓歲錢的好處了。但是沒有,也還是很高興過年。

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開始討厭起來的,每到新年時候心情就低落許多。大約是親戚們之間的應酬,而且又不得不面對討厭的幾個親戚,煙呀酒呀討厭的東西總是層出不窮;又或者親戚們的語重心長,甚麼為人世故啦,甚麼酒還是要喝的啦,人際關係要處理好啦。而且偏偏是在這個時候,總是大魚大肉,難得見點青菜。

除夕的這一天,例畢是要去祭墳的。也還是如同中學時候的感想:小的時候尚且相信鬼神,祭墳的時候便格外虔誠,等到長大了,心中不再有神明瞭,於是祭墳成了一種儀式。自然,本來就是一種儀式。

我們與別家又不同,團年飯是在除夕這一天,其實年三十也有一餐團年飯。早餐吃得很遲,但是一早被母親叫醒了,又沒甚麼可乾的事情,便出去轉轉。可是也沒甚麼可逛的,鄉下的風光並非影畫里的田園,是令人嚮往的所在。我弟弟亦出去玩了,回來的時候竟帶了一條狗,真真是嚇人一跳。

說起來我們家養狗的歷史真是駭人,彷彿每一條狗都不得善終。不是被車撞死了就是被人毒死了。最長的時候,一條狗養了兩年,天天用鍊子索著,也怪可憐的。也總要我在家的時候才會帶它出去溜溜,父母是只管它吃飯的。後來有一回幫它解了索鏈,結果便被撞死了,真是夠氣人的。

問弟弟這狗是哪裡來的。弟弟亦說不知道,突然就出現了,一直跟著他,趕都趕不走。是一條成年狗,灰撲撲的毛色,遢耳朵,很長的一張臉,是普通的土狗,沒有名貴的出生,但是也不算醜。自然,鄉下也不太可能養寵物狗,而且一般的狗我是都喜歡的。也不知道是被誰拋棄了的吧。

正巧趕上了新年,骨頭特別多。

吃過了早餐,少不了逗逗狗,呼來喚去的,聽話極了。在它眼前晃一晃手,便跟著跳起來,可是偏偏又舔不到手,再晃,也一樣地跳立。是一條很精神的狗呀。父親見了亦是喜歡,說就留下來看門吧。

十點鐘的光景,大家要去小爹那邊,因為祖先們的墳都是小爹他們灣子里。我跟弟弟妹妹先走,自然狗是會跟來的,大家一興奮,說把狗帶過去吧。其實又不難,實在是太粘人的狗了,很容易帶著走呢。大家說說笑笑,像是撿了個大便宜。於是就有人說,現在狗便宜得很,大概還不值十塊錢。我正想給狗取個名字,一聽到就高興了,於是說:“不如這狗就叫十塊錢吧。”

大家自然是覺得不好,因為它是還不值十塊錢的,那麼就“五塊錢”吧,也不能再低了,再低就不像話了。可是如果真要是也能值五塊錢的話,那它主人幹甚麼又不要它了呢?這樣聽話的一條狗。

當然“小灰”“小白”之類的名字也會提出來。妹妹想到她家以前的狗了,叫西虎,於是提議這狗就叫西虎吧。

西虎自然是已經沒了的。跟了妹妹家有四五年吧,一家人都很喜歡。每每談起狗來,小媽總不禁想起西虎,一時黯然,絮絮叨叨說起西虎的往昔,是怎樣的聽話的一條狗,是怎樣忠實的一條狗。又例畢是要提到它的一次光輝事跡,也就是一次盜竊事件。可是,西虎是黑色的呀,不像這只這般灰撲撲的。所以我打定了主意叫它五塊錢。

我們快到墳地的時候,父母們已經到了。其實是我們先走的,他們開了摩托車過來的。遠遠的就聽見了鞭炮聲,五塊錢這個時候就有些不悅了,想來是怕這聲音,可是還是跟著我們往前走。可是再近了一些的時候,它突然轉身,瘋了似的飛奔走了。

然而我們又不得不去上墳,弟弟這個時候說不去了,他去找狗。我們也由了他,反正祭墳只是個儀式,儀式是可以被代表的。我和妹妹便代表了他。

大家祭過墳後回家,路上遇到了弟弟,問結果,可想而知咯。如果找到了,也就會看見狗了。我們仨都很失望,真真悔恨起來。如果當時留下一個人陪著狗,也不至於弄丟了。可是大家又還抱了希望,希望五塊錢可以自己原路返回。自己安慰一下自己,也只好這樣了。

懷著希望,結果回了家沒見到。問在母親,自然是說沒看見的。弟弟又出去轉一轉,希望還可以再見到它。也終於只是一個希望而已。

memory famil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