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神

也許是夏天,也許是初秋。只記得是一個有陽光的下午。那時我還在上小學,我和弟弟下學回家,可是家裏沒人。

譚恩美的《The Joy Luck Club》1中,有一個關於迷失的故事《The Moon Lady》,很動人,很壓抑,也讓我想起了相似的經歷。

I remember all these things. And tonight, on the fifteenth day of the eighth moon, I also remember what I asked the Moon Lady so long ago. I wished to be found.

— Amy Tan in The Moon Lady

然而我並不記得具體的時間,也許是夏天,也許是初秋。只記得是一個有陽光的下午。

那時我還在上小學,我和弟弟下學回家,可是家裏沒人。像往常一樣,我蹲下讓弟弟爬到背上,去門楣上摸索,結果沒有找到鑰匙,进不了家门。鄰居是我們姑爹,這個時候也關着門。我們屋子旁邊有一個草堆,枯黃的一個小矮垛子,沒有辦法,我們便把書包藏在這裏面,拿了彈珠出去玩了。

我們村子位於省道上,沿了省道,聚在同一邊稀稀落落建了些房子,上坡處的四個房子卻在另一邊,我們便去坡上那幾家找同齡的孩子玩。房子前都有一塊平地,我們叫作稻場,光禿禿的土地被石滾2壓實了,不過偶爾還是會長出點雜草。

我們幾個小朋友撿根樹枝,在稻場上畫一個方框,彎彎曲曲的一個長方形,又在方框外一兩步遠處劃條線。我們便從這條線處向方框裏射彈珠,待彈珠都進入框內後真正的廝殺便開始了。

弟弟趴在地上,瞄準了小偉的奶油彈珠。

奶油彈珠是一種不太常見的彈珠,乳白色的珠子上繪了些花紋。我們玩得多半是透明的玻璃珠子,裏面有一朵小花,紅的綠的黃的藍的或者多彩的。因爲稀少,奶油彈珠總會被優先照顧,但這並非壞事,稻場上總是有些坑坑窪窪,擊出的彈珠偏離了軌道,也許就直接跑出了方框,那這枚珠子便是奶油彈珠主人的戰利品了。

弟弟瞄了一會兒,拇指用力彈出,彈珠倏忽而出,正中奶油彈珠中心,停在了奶油彈珠的位置上,奶油彈珠直飛出去,過了邊界。弟弟便過去撿進自己口袋。贏得一子後,還有連擊的權利。於是弟弟再次出擊,又贏得一子。

小偉道:「不行,稻場太平了,要挖幾個坑」便拿了樹枝在地上鑿起來,在方框裏添了幾個坑幾條槽。果然弟弟便不再得手了。

我們玩了些時候,又換了幾個花樣。有站着把彈珠舉到眼睛處掉下來砸別人彈珠的,這個我最擅長了;有挖大坑,把珠子從大坑裏擊出來的;有三個坑,按一定順序入坑出坑的。

時間不早了,天邊的雲朵已經變了色,染了點腮紅。我們收拾一下,滿口袋的珠子,叮叮噹噹地跳躍着往坡下走回家。弟弟笑呵呵的,贏了不少奶油彈珠。

回到家後,父母還沒回來。我們便各自清點起自己的珠子,我也贏了不少,真是難得。天色還好,我們尋了書包出來,打算寫點家庭作業,不然晚上一起寫也許寫不完。

旁邊的菜園子裏黃瓜已經熟了,我們摘了兩條黃瓜,一邊啃着,一邊寫作業。房子有一個不高的臺階,大約一腳長,水泥的地面,我們便將作業攤在臺階上,趴在地上寫起作業來。

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,腮紅的一抹漸至緋色的一片。我作業已經寫完了,弟弟還在繼續寫。可是看我沒寫了,他雖然沒有做完,也停下來不寫了。

我們再去菜園子裏摘了黃瓜,坐在臺階上啃起來。看遠處天邊的雲彩,看那通紅的喚作火燒雲的晚霞。霞光漸漸暗去,夜色矇矓起來,青色天幕裏點綴出幾點星光,月亮出來後星光又暗淡下來。

父母還沒有回來,家裏的門還是鎖着的。口袋裏的彈珠不時叮叮一響,很煩人的聲音,我抓了一把出來,一顆一顆丟出去。有時也能撞到之前丟棄的珠子上,便是一聲脆響。弟弟看到了,也跟着丟起來。

時間一點一點流逝,口袋裏的彈珠也越來越少。弟弟小聲道,「爸爸媽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?」說着便開始啜泣起來。我也早忍不住了,眼眶熱得發燙,一眨眼眼淚便流了下來。

眼淚裏的月光模模糊糊矇矇矓矓,廣寒宮的嫦娥仙子一個人住在一個星球上會如何寂寞,她的父母也都不要她了麼。

模糊的淚眼裏,兩個人向家裏走來。弟弟叫道,「是爸爸媽媽」哇得一聲大哭起來,我也止住不眼淚,哭出了聲。

  1. 中文譯作《喜福會》

  2. 一種石器,圓柱形的,一頭大一頭小,用來碾壓土地、稻穀、麥子的。

童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