汝良

無盡的夜,黑黢黢的,鬼魅般浸入到每一個角落,也浸入到汝良的眼睛里,染就一雙黑亮黑亮的眼珠。

無盡的夜,黑黢黢的,鬼魅般浸入到每一個角落,也浸入到汝良的眼睛里,染就一雙黑亮黑亮的眼珠。

汝良是睜著眼睛的,在這黑暗之中沈淪。屋子里有些磕鐺,他知道是他父親回來了,便側過身去,扯了扯被子把自己蓋嚴實。他不願同他父親相見,尤其是在今天這樣的情形下。

他父親張先生開了燈,倚著門框,有些憊倦地抬了抬眼看著汝良。他額頭有些擦傷的痕跡,微微泛著幾縱血色,自己並不覺得,依舊是微笑著。今天是汝良的生日,他下定了決心要待汝良好些,至少今天他不能發火。也是因為剛回來的緣故,他還穿著那件染了鏽跡油污的工作服,灰藍色的。這時候看過汝良,睡得很安詳的樣子,他便去洗澡換衣服,完了就去準備晚餐。

汝良松了一口氣,他父親沒有叫醒他,這是個好兆頭;可是電燈還是亮著的,這多少令他不安,恐怕還是會被叫起床。想想就有些悸怕,他一下子覺得了臉燙得厲害,忙拉了被子將頭埋進裡面去,彷彿這樣就不必害怕了,其實不過是徒勞。感覺像是一頭駝鳥。

張先生在洗澡的時候覺得額頭辣辣的,這時候他便想起來了這些傷,一時間覺得了屈辱。不過他又安慰著自己,沒關係的,就當是平白無故地撿了一百塊錢,又平白無故地摔了一跤。所以他的屈辱只是一時的,然而委屈卻是一世的。

他在他們廠裡乾的是技術活,最累人的也是工資最少的。他又是有文化的人,看著那些沒文化的人對自己指手划腳的,心裡不免忿恚,覺得自己被虧待了。故而時常是下了班後便去借酒銷愁,又是酒量不大的人,往往喝得醉熏熏的,回到家裡也還沒有順氣,見了汝良又想到汝良的母親跟別人跑了,一時不能自已,便拿汝良解氣。

飯菜做好後,張先生便過來叫汝良,汝良很順從地穿了衣服跟他到客廳。他在飯桌旁坐下,汝良還是站著,他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讓汝良來坐,汝良也是順從地過去坐下。飯桌上擺了四樣菜,有烤鴨、牛肉、雞蛋、花生,汝良面前放著一碗米飯,碗上擱著一雙筷子,兩頭並得很整齊地擱著,汝良卻並不敢動。張先生看著倒有些過意不去,一時覺得汝良太過可憐,他苦笑道:“吃飯吧!今天你過生日,爸爸也不知道說甚麼好。總之,以前是爸爸不對——吃啊,吃。”

汝良並不記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,自己在心裡咒罵道:“該死!屁生日!”他一向是沒有過生日的,這次又突然地過了一回,真是不可想象,但是這並不見得是好事。汝良端著碗,小心翼翼地吃著,不時地用眼睛的余光瞟視他父親。張先生的氣色倒還好,也是很平靜地吃著飯。汝良心裡便踏實了許多。他們一直不說話,屋子里沈悶著靜默,可是不是默契。

後來是張先生開口的,他問到了汝良的考試,是五年級的期中考試,汝良他們前些天才考的。汝良便有些悚栗了,低著頭一聲不吭。張先生便有點著惱了,吼道:“把試卷拿來過來!”汝良看著他父親,眼裡噙著淚,可是他父親根本就不理,他只好去取了試卷過來。

張先生看到試卷後更是惱怒了,數學67分,語文71分,科學46分,簡直不能入目。他把試卷往汝良臉上摔去,吼道:“這就是你考的屁成績!?”他抬起手就要打,汝良便伸過頭去,張先生也是狠心的人,“啪”的一聲,給了汝良一個響亮的耳光。

汝良眼角便擠出一滴淚來,他哽咽著道:“這不是我,你看字跡啦,不是我卷子。”說著就去撿地上的試卷,拾起來後在桌上一掇,然後便遞給他父親。張先生這時才細細地看去,確實不是汝良的筆跡;可是他並沒消氣,依舊板著臉:“怎麼回事?說清楚些。”

汝良嗚咽著,說道:“是……是吳筱明的,這是他的卷子。我的卷子被,被他拿去了。他開始,考試前幾天就找我,請我吃東西……我不吃,他硬要我吃,說讓我幫他做,做了就寫他的名字,他寫我的名字。……我……我不搞,我不要吃,他就不讓我吃了。他說要打我,我不給他做就打我。我就說不給他做,他就真打我了。他還把他哥哥喊來打我。我還是不給他做,他打了我我還能給他做?他就說不給他做他就打死我,他就說叫他哥哥來打我,我,我……我後來就給他做了。他就寫我的名字,我就寫他的名字。這就是吳筱明的卷子。”

張先生聽他羅嗦了半天,大致也聽清楚了,他又想到自己要待汝良好些的,心裡就有些後悔了,剛才那一下一定很痛吧。真真可笑,以前也有打過的,怎麼倒不認真了,彷彿這一巴掌抵得了以前所有的巴掌似的。

他伸了伸手,汝良以為又要打他了,便把頭伸過去。張先生卻只是摸了摸,撫摸小寵物似的。他又給汝良講道理:“孟夫子有言: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你要記住這句話,聽到沒有?”汝良便點了點頭,他的大眼珠轉了轉,心裡疑惑著怎麼倒沒有打他呢。

張先生自己呢?有些慚愧。自己聽了自己的話也覺得了不好意思。富貴不能淫?他覺得有點可笑。自己不能以身作責,還教訓著兒子。

他今天下班比較遲。有家超市裡請他過去做事,十幾分鐘的事一百塊錢。他自然是欣然應允的,卻不知道要做甚麼事。下班去後才知道是叫他偷超市的東西,然後被保安當場抓住,保安揍他一頓後就結束了。不過是一場戲,殺雞給猴看。因為超市裡經常被偷,老闆便想出了這麼個辦法。他猶豫了一下也還是答應了。

這時候額頭已經好了很多,可是他心裡卻不能平靜。超市裡那麼多雙眼睛看著自己挨打,真是夠恥辱的,若是裡面有認識的人,以後還怎麼見人。他這樣想著,越想越不順心了,便讓汝良去睡覺,自己出去找了一家酒館喝酒。

汝良躺在床上,依舊睜著眼睛,瞪著一片漆黑,一時不能入睡。可是還是要睡下的,他只是在等待,等著睡意。黑夜肆意蔓延,將所有的光景塗黑。然而明天,明天一切都會好的,一樣是光明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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